【六四三十】阻止这个世界崩解的人──评庄梅岩《5月35日》

浏览量769 点赞957 2020-06-12
【六四三十】阻止这个世界崩解的人──评庄梅岩《5月35日》

(相片由作者提供)


在充满谎言的年代,「识时务」的人都选择归边了,很庆幸在剧场里还有很多诚实又勇敢的人,选择讲真话,承传历史真相,冲撃那条不正常的底线。完场后,观众都散去后,我跟她说了声感谢,感谢她的无畏无惧,感谢她的善良直正,感谢她以一个母亲的视点,让三十年后身处香港的人也能进入天安门难属的世界,体会他们在广场上失去儿女的切肤之痛。

进场前,我心里带着一个很大的疑问,「六四」报导了三十年,专辑、採访、专书已经写得巨细无遗,记录片已将细节、光影、声音、氛围都透过镜头呈现了,连李碧华的小说《天安门旧魄新魂》也将历史写成故事后,还有甚幺角度可切入,可以做到发人深省而不流于俗套?可肯定的是,「六四」故事是难讲的!没想到,庄梅岩用最写实的方法,写一对在北京生活的平常老夫妇,他们不是抗争者,在戏中他们形容自己是苟活了三十年的人,最大的郁结是在有生之年仍未能公开、堂堂正正以父母的身份在广场拜祭死去的儿子。故事就围绕一对老夫妇策划这「胆大包天」的广场拜祭,他们时而唇枪舌剑,时而沉痛忏悔,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温柔低语,看得观众又哭又笑,成就了一个笑中有泪的精彩演出。

其实,整个剧由开始到结束,耳畔都不乏观众的低泣声,坐在我旁边的是着名编剧龙文康先生,他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他,在开戏后十五分钟他已经哭成泪人,而我本来还想强忍,到后来也哭得眼镜都化了雾,模糊了一大片!观众所以悲恸痛心,因为大家清楚知道,眼前所见的情节并不只一个故事,也不是单一的事件,而是在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也不是单一的事件,而是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并在今天继续发生。无数死难者家属承受了三十年的苦痛,但滥杀、迫害、丧亲、软禁的事仍天天上演,单看新疆设置集中营、无数维权人士被消失、因悼念刘晓波而引发「拜祭罪」,便知道当权者没有正视历史,检讨得失,一直视人民的命如草芥。我们在剧场看到的,感受到的,只是这个国度里人权灾难的冰山一角。

「八九.六四」,对于我们这代亲身目睹事情始末的人来说,都是生命不能磨灭的烙印,这些年来,我一直挣扎着是否可以不用「六四事件」来概括它,要是将之化为某日发生的一件「事件」,仿佛未能承载这份重量和伤痛。

今时今日,很多人以今日的我打到昨日的我,也有很多人都选择忘记。最近听到有初执教鞭的年青人说他不会参加六四的烛光晚会,因为不想被支联会利用。听后我觉得莫名奇妙,便问到细节来,原来不想参加的原因是觉得支联会利用参加六四晚会的人数,说一些不代表他意见的说话,而其他原因还包括他在质疑:甚幺叫做为百姓谋求幸福?甚幺才是真正的幸福?一次不合法的集会又如何能够争取百姓的幸福?我听后确实觉得有点悲愤,诚然,近年支联会常被攻击争取民主不力、「六四」悼念集会行礼如仪,但支联会主席也言明六四晚会会并非只是支联会的活动,而是港人的行动,这是坚持了三十年的传统。参加集会的人,争取的就是「释放民运人士」、「平反八九民运」、「追究屠城责任」、「结束一党专政」、「建设民主中国」,新一代年青人对建设民主中国一直有保留,甚至急于跟中国切割,但要是中国一天没有民主,香港的民主进程毫无疑问是悲观的;至于甚幺叫幸福,真的如此虚无缥缈吗?专横的政权处处监控人民、处处打压异己,人民连真话都不敢说半句,国家的问题不能指出,这样的政权就能为百姓谋求幸福吗?在坦克前,在枪枝下,谁是鸡蛋,谁是高墙,谁人无辜牺牲,谁人残民自肥,不是一目了然吗?怎幺到了这个年头,用良知就能清楚判断的事,竟会变得难有公论?到底教育出了甚幺问题?我们这代人又能给下一代人传达怎样的历史观和价值观?

(相片由作者提供)

当很多人选择忘记的时候,我更觉得手上的一点烛光是对苦难者最大的安慰。在国内,天安门死难者的家属不能公开悼念,而我们手上的烛光正好给他们、给世界一个见证——天安门的死难者不是暴徒,不是叛国者,他们以血肉唤醒当权者的良知,真诚地相信贪腐的政权可以透过改革改变过来。六四所以到维园点燃烛光,不只单纯为了结集力量,让当权者知道人民没有忘记,也让手上的烛光成为良知的烛光,说出真相,弃绝谎言,让世界关注,让后人承传。特别在这风高浪急的时代,在这风雨飘摇的香港,我们更应竭力守护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卡缪曾在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词中说:「或许每个世代内心都怀抱着要改造世界,我的世代知道在这个世代无法做到,而这世代的任务或许更大,就是在于阻止这个世界的崩解。」八九终三十,三十年前在广场上争取民主的年青人,就是怀着信念,知其不可而为之,奋力阻止世界崩解的人。如此英魂,值得世世代代敬之、念之、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