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寒】如果我沉默,就是当权者的共谋吗?——读《沉默发条

浏览量475 点赞789 2020-06-13
【无形.寒】如果我沉默,就是当权者的共谋吗?——读《沉默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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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4年,在雨伞运动前的网络生态,开始让我无所适从。


那是发声的时代,是嘲笑与大规模攻击的时代,如果你还记得「试问谁还未发声」、还记得后来对于「今天我」的鄙弃,那也可视为一首歌压倒另一首歌的时期。那也是网络力量对于「左胶」的压制,也是对于「沉默的多数」的一次辗压,在雨伞以后,好像很少看见这两组词彙了。我不太理解,好像一切政治口号在事件淡出后都烟消云散了,可能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大学生吧。不过,即使在雨伞期间,我都好像很少看见真正的「左胶」,反而是非左胶的网络攻势天天不息,即使在某天无事发生,对于左胶的攻击仍然没有停止。


那时我保持沉默,因为你知道在炙热的政治气候里进行冷静分析,就似雪人赤脚行入沙漠,融解你的并非攻击,而是一整片气候。你会留在外围,呈沉思的形状,并且最好噤声。


2014年也是发声与沉默对立的时代,把视野稍稍从雨伞运动拉开,落到那年春季,那年的文凭试中文考卷面世后引起譁然,那是四月,在政治运动仍在酝酿时,考评局抛出了这条题目:「『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件,当时我曾经想力陈己见,最后选择了沉默。我认为沉默是必要的。』以上是文章的开首,试以『必要的沉默』为题,续写这篇文章。」


六月是白皮书与佔中公投,八月是「831」决定,九月是罢课,其后是雨伞运动爆发。其中缺席的七月彷彿就是沉默的下陷,好像无事发生,但如今仔细看去,却有香港书展。这次书展讲座邀得董启章与黄碧云作讲者,两人都就着「必要的沉默」作为发言主题,但在社会运动热切的氛围下,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抑或说,选择性忽略——毕竟沉默,何其不合时宜。那是2014,左胶末日,雨伞失效,年末连左胶的攻击者都通通不见了,全然归于沉默。尼采说怨恨,网民用对于左胶的怨恨来建立自己,用对于沉默者的大规模压制来获得话语权,其后来不及建立教条,时代退潮,话语权没被任何一方夺得,空余一堆过时的Facebook followers与likes。


此外,沉默的日子宛如一组发条,慢慢上链,绞紧,随即行动。香港文学馆出版的新书《沉默发条》,收集了2014年董、 黄二人在书展关于沉默的讲稿、撰文,以及网络上围绕他们所发表的文章。如今看来,用沉默去切入2014年的政治风潮,好似捞针,因为讲沉默的意思就是相对于发声,就是「谁还未发声」里的「谁」,那时我们倾向辱骂他们多于沟通,因为在一场政治运动里讲快,讲切合时宜,讲狠与準,就会得到更多的追随者。于是沉默就是「不合时宜的沉思」,然而回头看去,由文学作者去处理不合时宜,好像又刚好适合——台湾留法学者杨凯麟说,「书写是通向未来的」——当下的话语权我们没能力获得,但将来之人可以从此理解往昔之人的思想面貌。


在《沉默发条》里收集了十二篇文章,在书展里发言的董启章与黄碧云各两篇;网络及报刊回应文章共五篇;讨论会文字纪录及两篇会后撰文。董、黄二人就「默想生活」发表论述,董提出的「默想」包括静止与思维两个方向,指出在语言与声音的边界必然是沉默,沉默过后才有发声,反之亦然,但在2014年的政治热潮里,语言被政治骑劫,扭曲意义,沉默就贬值为绝对的负面词语。而黄碧云则从死亡与孤独切入,沉默与思考朝向与世界隔离的状态,她写道:「沉默本身并非德行。但如果我们的良知,需要我们的沉默,我们就要承受沉默的考验。」


甚幺考验?让我们回到2014的香港里,在狂热的政治环境里保持沉默,就像集体的政治装配下一颗鬆脱的零件,它比起合群更像一条孤独的野草,遭受指摘及被定义为无用之人。这是我所理解的,当年的沉默,是二元对立框架下的负面词,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消亡。然而,黄碧云指出:如果我沉默,就是当权者的共谋者幺?那幺容易?我张口无声,就是罪恶幺?


沉默是人所共有的心理机制,如董启章所指出的,语言的前后,必然包裹沉默。彷彿我们忘记了,沉默是被我们认为是「大多数的」,儘管它引领我们走向消亡,那问题就是,为甚幺人类会选择一种引领自身灭亡的沉默状态?如果我们内心跟随着一种最佳生存方案的话,为何我们不发声?这样的思考,好像可以引领我们思考沉默对于我们来说有何好处,抑或说,沉默的权力意志。


我依稀记得我在雨伞期间话语无多,到达佔领区也记得那时有人想带领大家呼喊口号,大家也是保持沉默,凝视以对,气氛颇为压抑。然而在网络世界里,那年大家都高举着发声与召唤出愤怒,却没提出过在此背面的沉默与省思如何走向一场更多元化的运动,好像真的没有。沉默被简化为一种被动的、弱势的状态,但当我们今日重读《沉默发条》,又可以读出一种新的理解来,即,沉默是社会氛围催生的、个人选择的状态,我们自己站到这个位置,进行下一步行动。回到上面提出的问题,为何人会选择沉默?


一个人内里,都存在着拉扯角力,沉默与发声作为相对概念,必然会自行较量哪个是更佳方案,于是可以看见,在2014年有好些人都是一时静默,一时发声。没有人可以不停发言,对于沉默的理解,是它作为一组发条慢慢绞紧积累一定能量,开始发声,并且利用这股力量引领活动到更远处。比如说,在雨伞运动后四年我们重新回看,好些攻击的力量、 愤怒的话语、那时和你理念相近的人、又抑或那时保持沉默的人、与你处于对立面的人,如今身处何方?他们是沉默还是坚持发声?他们在热潮退却后,仍有上紧发条準备回应社会吗?还是「沉默—发声」只不过是2014年热潮下的政治话语,我们每天也来回重複在这两极里摇摆,有时静默,有时发声,强迫发言只因为当时的政治需要。


黄碧云说:「诚实是一种理智,不受我们的意愿或他人的讚誉干扰。同样这诚实,或理解,让默想者不至于沉迷默想,默想者写作,作为作家面对世界的时候,诚实可以令所有与写作无关的力量,政治与权力,读者期待,名利心,良心虚荣等等无法入侵。这诚实也告诉我们,我们的文学作品,永远有缺陷,正如我们的人格。」所谓「必要的沉默」,意思就是,在无所适从的时代,在徒劳无功的日子里,我们后退并且上紧发条,因为渴望自由而完整的心情,在人的複杂内心当中,永远没有可能始终如一,此时我们沉默以对,并且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