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字宅】只有自由的时候明天才会到来——专访言叔夏

浏览量500 点赞533 2020-06-13
【无形.字宅】只有自由的时候明天才会到来——专访言叔夏

「你们香港的楼好高喔。」

升降机徐徐上升,佐敦至油麻地一带的街景在我们眼底下展开,老实说,那里的楼已经不算高。我们陪言叔夏到酒店下榻,十五分钟后,由十三楼的房间转移至地下室的咖啡厅,那咖啡厅兼具展览与书店的功能,但奇怪地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一位礼貌的店员。于是我想起,在言叔夏的散文中,也有一个反覆出现的地下室房间,当所有人白天从楼上下来,只有她是从地底钻出来,甚或不出来,把自己深藏在房子里,就能自给自足度过一整个冬天。

最底,整个城市的所在地,北纬二十五度。
但那里不是我的最底,我的最底也不在所有地图向南向北的平移,我的最底在我租赁的小公寓,我的地下室房间,整排,低潮公寓。
——〈马绛度无风带〉


虽然在言叔夏的散文里,常常会读到一个深居简出的她,但她说其实自己很喜欢旅行,而且都不会想家(只会想猫)。「我上次来才知道,香港的纬度 比台北还要低,今天来特别看一下飞机的卫星图,好像跟高雄差不多。」香港跟言夏叔出生的高雄遥遥相对,一样炎热,潮湿,多雨。八九十年代成长 的言叔夏,经历过所谓的港片时代,张国荣的戏,王菲的歌,林夕的词,然而直到2016年,言叔夏才首次来港,「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今年出席香港文学季讲座,是她第二次来香港,「那次来很多人都告诉我,香港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我常常听好多老师背后的香港朋友说一些老香港的风华,当我真正来到这里时,那种断裂感还满明显。」

「很多人都告诉我,香港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


「比方说,我跟朋友去了中环,想找重庆森林里的电梯,就是抵达了之后,反而有一种……嗯……好像甚幺都没有。」她于是想,如果早十年来,是否就 能看到另一个香港?「我上次来有一个印象,这次我觉得这印象有点夸张,我觉得香港很像欧洲。」她形容香港有种女性味道,一个既优雅的身段,但又泼辣的性格。我问她是不是觉得香港人太兇,她笑说︰「也不是,我蛮喜欢香港这个部份,因为台湾是很软的地方,香港有种直接,可能有人说她速度很快,我会觉得这个直接还蛮舒服的。」

两次来港都是工作缘故,只逗留两三天,上次她只来得及逛中上环一带,提起去莲香楼饮茶,「它不像台湾很服务的那种,它是非常直接,有自己的节 奏感,我觉得那种节奏感很迷人,虽然看起来混乱,可混乱里面有它自己运作出来的结构,有它自己的声音,像碗跟碗敲声的声响,非常有趣。」我想起仅有一次到莲香楼饮茶,几十人围在点心堆抢夺想吃的点心,连热水也几乎是自己加的情况。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言叔夏大概是很怕给人添麻烦吧。

「你们都住在很高的楼上吗?」言叔夏不时在访问里插进自己的问题,对香港的楼房特别感兴趣,比如旧唐楼里那些不知通往哪里、犹如洞穴般互相连 接的过道。「其实我第一次来时,很惊讶楼的高度,好像这个城市是垂直的,是一个往上长的地方,而且我觉得有趣的是冷气机,它是装在外面,你往上看,会看到它像一只尾巴一样露出来。这个地方其实……是非常梦幻的地方吧。」

言叔夏和她的房间


读过言叔夏的散文,都知道她十八岁起便在不同城市间流转,高雄,花莲,台北,台中;河旁的老公寓、地下室、早上八点钟的课,言叔夏已经度过了 那种日夜颠倒的生活,现在过着教书做研究的日子。提起那段唸研究所的时光,言叔夏仍觉得︰「其实还蛮快乐的。我以前很夸张,可以吃一个东西连续吃一个月,这个节奏感令我觉得身心很平衡,很健康。」说完哈哈大笑。在沉郁的文字底下,我一直觉得言叔夏其实很有幽默感。

十八岁开始独居,十六年研究所生活,足够言叔夏与她的房间建立独特的关係,在她的散文里一再提到——「房间是我非常重要的亲人。」(〈袋虫〉)比起家族这种庞大的系统,她更喜欢一个人的家,「在家族里,你会有很多妥协,很多的集体性,我觉得家族或许是人所生下来第一个必须面对的集体;家不见得如此,家是一个相当个人的剧场空间,你可以在里面展开你自己的敍事。它是一个围绕着自己,不是围绕别人运转的空间。」

「你们不会想自己一个人住吗?」会啦,但理想归理想,香港的现实叫「租金」,或曰「土地问题」。言叔夏说当年她在台北一个房月租八千台币(换算大概港币二千),现在台中一带的价钱也差不多这样;我说这个价钱在香港大概只租到一个床位。要不是家里有钱,抑或跟人夹租,普通一个香港青年,恐怕只住得起劏房,而原来台湾也有劏房,「以前我在政大念唸书,附近有超多老公寓,有时一层楼的房子他会割成很多间,租给学生,我租过最夸张的是割成三十间,每个单位都非常小。」

更年幼一点的我也和寺山一样,住在南方某一偏远小村,日夜怀抱着离家出走的梦想。
——〈故乡的重量〉

因为对家族有种本能性的害怕,所以从小渴望离家到遥远的地方,「很奇怪,你到小学中学读书,你会很明确的感觉到,你透过长长通车的路到其他地方,去学习现代的知识,你跟同学交谈的语言,跟你晚上回去的屋子是不同的。」她忽然改用「你」来敍事,彷彿那已经是别人的故事,而我忽然想起她在一个对谈里说到小时候母亲煮青蛙汤给她治手臂骨折的事。「夜晚回到家有时令我感到恐怖,那地方好像有魇,盘据在那里,我不知道那是甚幺,可能是家族,或类似这样的东西。」


「去年我强烈感受到,历史是真的会重覆的。」


言叔夏来港的时间正值香港多事之夏,讲座完结的那晚旺角又发生冲突,言叔夏听我们转述时双眉一直紧皱。跟香港一样,台湾明年又进入选举年,总统大选,难免也是动荡之年,去年经历了九合一选举,蓝绿阵营版图大变,某韩姓市长「发大财」的口号在对岸也不可能未听过。「去年选举之后,其实我有很强烈的幻灭感。尤其是当你在谈公平正义这些东西,但其他的、年长的那一辈,很多人觉得只要赚钱。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八零年代生长的小孩,在台湾来讲,我觉得我们是在一个进步的氛围当中被教育吧,比方说,小时候接触环保、性别议题,也许当时还很保守,可是周围的气氛告诉你:『没关係,明天就会好了。』你总有一个明天可以期待。所以在那气氛中,我从来没想过,也许有一天,这个进步的走线,历史这件事是会回头,会倒退的。去年我很强烈的感受到,原来历史是真的会重覆的,它非常切实,不是你从书上读到,是你周围发生的事告诉你,有一天它是会走回头路的。」

言叔夏大约2000年前后进入台文所,当时台湾文学正经历建立主体性的运动,台湾文学系所相继成立,「你去学习各式各样的理论、论述,去年选举之后,有一瞬间你会觉得,所谓精英、知识份子这个身份,受到很大的冲击。」但对于未来,某程度上她还是乐观,「历史要进步或退倒,关键都是人的意志,所以我觉得这时代的人,必须要回来跟自己对话,就是你究竟要甚幺,你真的要这个东西吗?真正的家可能还是立足于人自己本身,你到底要在哪里安居,那里才是真正的家园吧。」

「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各式各样事情,我觉得都是二十世纪没有处理完的债务,留到这个世纪来,总有一天你要偿还它……大概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所以,你要自由还是要吃饱,其实是一个伪选择题。「我觉得是无法这样谈的,因为没有所谓的自由,你根本无法计算你的每一个明天,明天只有在自由的时候才会到来。或者是你永远被绑在现实里面,当个被餵养的动物。」她手指敲着桌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