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寒】工程师也应该读文学——专访许宝强

浏览量731 点赞259 2020-06-13
【无形.寒】工程师也应该读文学——专访许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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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山竹」袭港,翌日街上满目疮痍,一地玻璃、断树未及清理,可怜的打工仔已经要冒死上班,林郑月娥呼吁僱主僱员应该「互谅互让」,汤家骅更出来补刀,说特首也没能力付上社会停止运作一天的经济捐失,当「经济」、「发展」已经成为政客高官的口头禅,谁又来体恤劳苦大众?


读政治经济学出身的许宝强,将政治经济学结合文化研究,以文化经济学的进路分析近年香港的政治社会乱象,尝试为香港把脉。《回归人心:极权临近的香港文化经济学》结集许宝强近十年的文章,从一国两制的消亡,威权管治,民粹政治与情感政治,谈到民间如何自救,内容庞杂,但关怀的核心不变,那就是我们在这个极权临近的时代,该如何自处?


操控情绪 窒碍人心

新自由主义的弊端愈来愈浮现,时至今日已经演变成以空洞能指(empty signifier;如经济发展、自由市场)统合和动员民众的民粹政治,民粹政治的操作与情感(affect)密不可分,它透过操纵民众的恐惧心理来巩固自身。许宝强解释,「情感转向」(affective turn)近年愈来愈常被学术界讨论,旨在分析民众的政治或经济活动背后的情感因素,「为甚幺现在那幺多人投特朗普?又那幺多人支持不民主体制?这些是否理性判断的结果,抑或情感动员的效果?这种政治变动导致愈来愈多研究集中于民众的情感状态。」


近年常被提起的「港独」,以至中港矛盾,在许宝强眼中都是掩盖了问题根源的障眼法。「阶级矛盾、两极分化、贫富悬殊,资产阶级对社会资源的控制和垄断,这些现象在过去十多廿年都很明显,但近年文化政治领域却偏向以国族框架去分析问题,其实是置换了阶级的讨论。」所以许宝强以文化经济学的角度切入,为社会现象作结构性分析,揭穿新自由主义这个文化改造计划,如何将人化成只着重物质条件的经济动物,以「兽性」取代「人心」。


文学作为情感教育

「(资产阶级)使人与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係,除了冷酷无情的金钱交易,就再也没有别的联繫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今日仍然应验——当有人不幸堕楼丧生,有传媒以「楼价跌」作为文章标题;有人跳轨轻生,亦有人以「阻人返工放工」为由指摘死者;上年大埔某食店火烛,店家竟要求食客逃生前先付钱。这些事例除了令人心寒,是否也意味着新自由主义的文化改造大业将成?而传统伦理、同理心、恻隐心早已被丢到不知哪个角落?


要重拾传统人伦价值,文学或许是一种方法。白先勇说「文学是一种情感教育」,意思是阅读文学能让人学习同理心,学懂如何爱人。许宝强并不反对这种说法,但对于现今香港的大学贬抑人文学科,令人文学科生存空间萎缩,许宝强却有另一番看法,「文学能培养丰富情感素养,但是否一定要人文学科?这是大学分科体制里另一层次的问题。是否要保留文学系、文化研究系?我觉得不一定。」


「反而应该是,工程系的课程结构中要用三份一读小说、读文化研究、语言学。」研究教育问题多年的许宝强,对大学体制亦充满批判,「你说工程很重要,我同意,但工程同时也是语言问题,今天工程师出现问题,很多时是他们的设计不符合人性。」同理,医生若只想着手术怎幺做,不考虑病人是否想医、末期癌症病人是否想维持生命,也一样有问题,「现在常讲的医疗伦理,医生照顾病人也需要很多沟通技巧和同理心,不是只要知道割哪条盲肠。」


「所以不是要建立文学系,而是医学院应该有三份一是文学教师。」针对这种情况,许宝强认为应该由更根本的分科体制入手,他借鉴外国大学提出一个崭新想法,「美国有些大学是无分主修的,先读一个general degree,即使你将来想做医生,你也可读一堆莎士比亚,完成学位后才去考医学院;亦有外国大学开始提出,学生可以自组主修科,读完才表明主修甚幺,比如我读了一科『海德格的医学伦理』,毕业时我可以claim自己读医,也可以claim自己读哲学。」


成败在于价值观转变

经历DQ事件、双学三子判刑、东北十三、一地两检,一波又一波对民主运动的打击,使社会气氛长期低迷,无力感笼罩,政府张牙舞爪、 肆无忌惮的姿态,犹如一面无法撼动的铁壁,令人寸步难移,更有人因而变得认命犬儒。民主疲惫如此体现。


面对浓重的窒息感,许宝强则要我们「扭转成败準则」,「你要七十九日取消到『831』,然后有全面无筛选的选举,这样全世界都做不到,法国大革命不是这样,六八学运也不是这样。」即使被奉为普选典範的英美选举制度,都是经历几个世纪漫长的争取,反反覆覆,时有进步时而倒退,直至二十世纪初中期,妇女才有选举权,每一场运动也是长达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抗争。


「法国大革命,你说它成功或失败?革命之后不久就有帝制复辟,专制政权又重新上台。」但今天人人都挂在嘴边的自由、民主、博爱、平等,就正是法国大革命留给人类的遗产,「因为法国大革命insert了很重要的价值观给我们,哪怕最反动的政党,都说自己自由民主,你不能反对这些都是值得追求的价值。」惟有将我们的视野拉阔,回到历史长河的维度里,我们或许能找到新的目光去看待成败。


关键是on the right track

去年离开岭南大学的许宝强,近年开办流动共学课室,延续雨伞运动期间「罢课不罢学」的构思,在民间宣扬共学理念。「罢课不罢学最radical的不是『罢课』,而是『不罢学』,它提出『学习是甚幺?』的根本问题。」他认为香港问题的癥结在于「缺学无思」,就是「太久没思考没学习,包括政府官员」,学习是对新事物的回应,「不思考不回应,问题不断累积,最后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问问题,其实就是求学。他相信每个人都有学习的动机、兴趣和能力,而流动共学希望做的,不是纯粹的知识传授,而是扫除阻碍社会学习的障碍,「比如学校体制只着重分数,压抑了人的学习兴趣,我们就设计不用交功课的课程。」除了理论课程,还有些DIY工艺式课程,着重培养自我生产知识的能力,「你喜欢喝酒,不如自己酿。」在落手做的过程里,也会产生自我培力(empowerment)的感觉,或许这也是在绝望的社会状态中提升情感动力的可能。


流动共学成立两年多以来,许宝强观察到愿意投入学习的团体或个人都多了,但他亦坦言这条路不容易,「如果他们觉得学习是解决社会问题,寻找出路的重要元素,这是好的现象,但也可能有些人觉得,在这种社会环境下,除了学习就没其他事可做。」


许宝强深信,决定事情最终成败的,有三份一是运气,三份一是时势,三份一是努力,「我们惟一能掌握就是那三份一」,现在流动共学邀请富德楼不同民间团体开月会,透过不同团体的交流来实践共学理念,「每个月会可能只有十个人,但不要小看这件事,虽然慢少少,但我觉得on the right track已经足够。」每个微小的个体,慢慢连结成一张庞大网络,任何事都有可能被一朝封杀,但如果我们都认为共学是对抗极权、补充养份的方法,就认认真真去做,这就是动力所在,人心所在。

(刊《无形》十月号「寒」)